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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勾心斗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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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过程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但结果上来说,何隐山的这次乱入还真就把大家的问题都给解决了。

尹在舜一看有了这么个台阶,赶紧留下一句:“事已至此,想来诸位也和在下一样没有兴致再继续了……来日...

孟启坐在台前那张紫檀木交椅上,身子微倾,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手上一道浅浅的刀痕——那是昨日他亲手刻下的,深不过半分,却已见木髓泛白。此刻他听见曹逢朝这声“孟少庄主”,指尖顿住,像被那道旧痕咬了一口。

全场静了。

不是那种肃杀的静,也不是屏息凝神的静,而是一种被骤然抽走空气的、微微发胀的静。百余双眼睛齐刷刷扫来,有疑惑的、有试探的、有算计的、有茫然的,也有几道目光如针尖般刺入他后颈——那是站在人群后排、始终未发一言的几位老掌门:青城玄鹤子捻须不动,峨眉静慈师太垂眸合十,崆峒陆九嶷则把手中铁拐往地上轻轻一顿,震得脚下三寸尘土微扬。

孟启没起身。

他甚至没抬眼,只将右手缓缓收回,搁在膝头,五指自然舒展,掌心朝上,像托着一捧看不见的水。这姿态不倨傲,不谦卑,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松弛感——仿佛曹逢朝推举的不是他,而是对面山崖上一块风化千年的石头。

“曹帮主此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场中所有余响,“倒叫孟某想起一句旧话。”

他略停半拍,目光终于抬起,掠过曹逢朝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胖脸,扫向狄不倦——对方正端坐原位,左手拇指在袖口内悄悄掐进掌心,右手却已搭上腰间那柄缠金丝的鲨鱼皮鞘;再掠过慕容孝,阿孝正低头整理袖口一根松脱的银线,动作极慢,指尖却稳如磐石;最后落至闻玉摘面上——闻公子端坐如松,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如初,可孟启分明瞧见他左眼尾处一粒小痣,随着笑意微微跳动了一下。

“旧话?”曹逢朝笑着接道,胖脸上纹路舒展,“愿闻其详。”

“‘山雨欲来风满楼,偏有人争檐下瓢。’”孟启缓缓道,“瓦屋山雾重,湿气钻骨,诸位衣袍皆潮。可方才三位前辈所议,或分兵、或强攻、或竞功,桩桩件件,都绕着‘如何让大伙儿住得暖、吃得饱、睡得香’打转……”他顿了顿,嗓音渐沉,“可诸位想过没有——混元星际门若真如传言那般,能教少林罗汉阵溃于须臾、令武当七星剑折于弹指,那他们山门若真在瓦屋山中,岂会容我等百人扎营三日,连炊烟都未扰一分?”

这话一出,底下嗡的一声。

有人皱眉,有人颔首,更有几个小派掌门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佩刀——刀鞘干爽,刃口未锈,可昨夜巡山时,他们明明看见自己派中两名弟子所持火把,在距山脚五里处无风自熄,火苗蜷缩如垂死萤虫,余烬竟呈幽蓝之色。

“孟少庄主是说……”青城玄鹤子终于开口,声如裂帛,“山中无人?”

“不。”孟启摇头,指尖忽又叩了叩膝头,笃、笃、笃,三声轻响,节奏与山外溪流涨落竟似同频,“山中有,但不在‘山中’。”

他站了起来。

不是昂然起身,亦非拂袖而起,只是将脊背缓缓挺直,像一株被无形之手从泥沼里拔起的竹——腰杆绷得笔直,肩线平如尺量,连衣襟褶皱都仿佛被风熨过。这一瞬,他身上那层常年裹着的“毓秀山庄少庄主”的温润光泽,倏然剥落,露出底下寒铁淬炼过的棱角。

“诸位可知,瓦屋山为何名‘瓦屋’?”他目光扫过全场,“因山腰断崖之上,古有巨岩崩塌,裂为两片,形如覆瓦,故名。而这两片巨岩之间,罅隙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深逾百丈,终年云雾不散——本地樵夫唤它‘吞云缝’。”

狄不倦眼皮猛地一跳。

慕容孝整理银线的手指骤然停住。

闻玉摘眼尾那颗痣,彻底静止了。

“吞云缝底下,”孟启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凿,“有一条暗河,名‘星槎’。二十年前,川西漕运图上尚存此名,后来却悄然抹去。因那河底并非泥沙,而是整块黑曜石——镜面一般,映得天上星辰倒悬流转。更奇者,每逢朔望之夜,星槎河上雾气升腾,若立于缝顶俯瞰,但见雾中星影游移,竟似有舟楫往来其间,舟上人影摇橹,衣袂翻飞,分明是活物,伸手去触,却唯余冰凉雾气。”

他说到此处,忽而转身,指向身后帐幕之外——那里本该是瓦屋山苍翠山势,此刻却被一层灰白雾障尽数吞没,雾中隐约有嶙峋黑影浮动,宛如巨兽脊骨。

“诸位昨夜,可曾听见雾中传来铜铃声?”

人群骚动起来。

“听见了!”漕帮一名副舵主脱口而出,“三更天,清脆得很,像……像挂在马脖子上的铃铛!”

“我也听见了!”茶帮一位女执事颤声道,“可巡山弟子回禀,十里之内,绝无牲畜踪迹!”

孟启点头:“不错。那铃声,是混元星际门‘星槎渡’的引路铃。铃响三声,雾开一线;铃响九声,星槎显形。而今日小暑,恰逢朔日。寅时三刻,雾最浓;巳时正,雾将薄——此刻,正是星槎河上‘渡口’最易寻见之时。”

他话音刚落,帐外忽起一阵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而是无数细碎、密集、带着金属震颤的“咔哒”声,仿佛万千机括同时咬合,又似万枚铜钱自高处倾泻而下,在雾中滚荡回旋。

所有人齐齐转头。

只见那灰白雾障深处,竟浮现出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并非石阶土径,而是一道由无数青铜齿轮、黄铜链条、漆黑铆钉与流动汞液交织而成的浮空栈道!栈道两侧,每隔七步便悬一盏琉璃灯,灯焰幽蓝,焰心竟凝成一颗微缩星辰,缓缓旋转。栈道尽头,雾霭翻涌如沸,隐约可见一座飞檐翘角的殿宇轮廓,檐角悬铃,正随雾气起伏,发出清越铃音。

“星槎渡……开了。”寂贞大师喃喃道,手中佛珠忽然断线,一百零八颗菩提子簌簌落地,竟无一颗滚远,全数嵌入青砖缝隙,排成北斗七星之形。

姚知足道长霍然起身,拂尘甩出一道银光:“此非人力所筑!是‘星轨机关术’!当年鲁班后裔失传之技!”

“鲁班?”孟启冷笑,“鲁班造的是木鸢,能飞三日。混元星际门造的‘星槎’,载人直上九霄,去岁中秋,有人亲眼见其浮于峨眉金顶之上,投下影子,形如巨舟,影中舱室窗棂俱在!”

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底踩碎一块青砖,碎屑四溅:“所以诸位争论分兵与否、强攻与否、谁管粮草、谁领先锋……全是笑话!混元星际门根本不在瓦屋山‘地上’,他们在‘天上’——借星槎河为引,以吞云缝为喉,将整座瓦屋山炼成了一个巨大‘星盘’!我们脚下所立,不过是人家星盘边缘一道虚影!”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唯有帐外,星槎渡上铜铃声愈发清晰,九声连响,一声比一声悠长,一声比一声冰冷。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慕容籍突然动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然后抬眼,看向他那位二弟慕容孝。

阿孝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触,慕容籍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是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更是对眼前这场宏大骗局最精准的注解:你们演得再真,也骗不了我这个被你们亲手喂大的局外人。

“孟少庄主。”慕容籍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九声铃响的余韵,“既如此,敢问……这星槎渡,该如何登?”

孟启没答。

他只将右手伸入怀中,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枚东西。

非金非玉,通体墨黑,状如一枚被削去尖端的梭子,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图中星辰位置,竟与帐外雾中浮现身的星槎渡琉璃灯焰心运转轨迹分毫不差。

“真侠令。”他淡淡道,“六枚真令,本就是星槎渡六把钥匙。狄帮主发令时,曾言‘令出即召,召至即战’——可他没说,这‘召’字,召的究竟是人,还是……星?”

狄不倦脸色霎时惨白。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亲手将六枚真令分别交予六大派时,每枚令背面都刻着一行蝇头小楷:“星槎既启,六钥归位”。他以为那是警示,是提醒各派谨慎行事……却不知,那竟是启动星槎渡的咒文!

“所以……”闻玉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孟少庄主今日来此,并非要选盟主?”

“选盟主?”孟启抬眸,目光如刃,直刺闻玉摘双眼,“闻公子,你真以为,这百人之中,有谁配做混元星际门的‘盟主’?”

他手腕一翻,墨黑梭子在他掌心无声旋转,星图流转,映得他瞳孔深处亦有微光明灭。

“今日会盟,本就是一场祭礼。”

“祭谁?”

“祭这百年江湖——祭那些还相信‘正邪有别’、‘门户之见’、‘盟主能号令天下’的旧梦。”

他话音落处,帐外星槎渡上,所有琉璃灯焰心骤然爆亮!幽蓝火焰腾起三尺,焰中星辰急速坍缩、重组,最终凝成六个巨大符文,悬浮于雾海之上:

**“枢、衡、玑、权、玉、琅”**

六字一现,整座瓦屋山轰然震颤!地面龟裂,青砖迸飞,帐幕猎猎欲裂。众人立足不稳,纷纷踉跄扶撑。唯有孟启立于原地,衣袍猎猎,墨黑梭子在他掌心嗡鸣不休,仿佛一颗即将挣脱束缚的心脏。

“枢星镇北,衡星司南,玑星主东,权星御西,玉衡守中,琅玕镇渊……”寂贞大师仰天诵出梵音,佛珠残链在空中自行飞舞,串起六颗菩提子,对应六字方位,“原来……真侠令,从来不是召集令,而是……封印钥!”

“不错。”孟启颔首,声音如铁铸,“混元星际门从未被围剿。他们只是……等钥匙凑齐。”

他目光扫过狄不倦、慕容孝、闻玉摘三人,一字一顿:“等你们,把最后一把钥匙,亲手送到我手里。”

帐外,星槎渡尽头那座雾中殿宇,飞檐缓缓转动,檐角铜铃不再清越,而是发出一种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颤之音——

**嗡……**

雾海翻涌,星图升腾,整座瓦屋山,正从大地之上,一寸寸……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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