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汉子一听这话,连忙躬身应下,随即又恭恭敬敬报上姓名:
“小人名叫冥墩,平日就在海市宫门外当值。少爷与仙长若不嫌弃,往后直呼小人名字便是。”
这名字一出口,连老道那边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倒不是别的,只因这名字实在寻常得很,听着甚至还带几分土气,配上他那副敦实憨厚的模样,竟莫名贴切。
若不是先前见过他现出罗刹法身时的威势,单看此刻这副垂手恭的样子,倒真像只是个老老实实守门办差的小人物。
冥墩话音一落,便抬手轻轻一挥。
一团灰蒙蒙的冥气自众人脚下缓缓升起,起先散而不聚,转眼便凝成一方厚实平稳的云台,正好托住众人身形,载着一行人在幽冥间穿行。
他随即侧过身来,抬手作引,神态依旧恭谨:
“诸位请随小人来,小人这便带诸位去海市王宫,设法开启通路,送诸位回返人间。”
说罢,冥墩已先一步踏气而起,在前缓缓引路。
周身冥气平平稳稳地流转开来,将这一行人护在其中,行止之间都透着小心,显然是生怕再出半点差错。
老道与凝神观那十余名弟子也都跟了上去。
众人临行前,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幽冥天地。
先前骤坠此间时,人人只觉绝望,此刻虽知终有归路,再去看那片沉沉死地,心头仍旧难免生出几分说不出的余悸。
一行人便这样踏着那道灰色云途,跟在冥墩身后,一路向前。
到了此时,悬着的那口气总算稍稍放下。
姜义也不再多言,只一路举目四顾,静静打量起这片真正的幽冥地界来。
这里与人间山川,果然全不一样。
抬头望去,天幕终年昏沉,不见日月,也无星辰,只有一层又一层黯得发乌的穹顶压在极高处,像永远也散不开。
脚下所见,则尽是黑土冻原,荒寒无比,莫说草木,连半点活物生长过的痕迹都难寻见。
阴风自四面八方卷来,终年不歇。
风里偶尔裹着些残魂碎影,忽聚忽散,在荒野间无声飘荡。
远处则隐约可见成片起伏的白骨荒丘,间或竖着几截半埋于土中的古旧界碑,字痕早已磨灭,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意味。
更远些的暗处,似还有些幽冥异兽伏着。
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能觉出一双双幽冷目光自黑暗里投来,隔着老远打量这一行外来之人,却到底没敢轻易靠近。
整片天地之间,除了死寂,便还是死寂。
姜潮见他一路都在留意四下景象,便站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曾祖也该看出来了,幽冥这地方,自有一套规矩,和人间、天界都不大一样。虽也算在三界之内,可真论起来,大半地方其实都不怎么受外头辖制,向来是各行其是。”
“天庭名义上统御三界六道,只是幽冥太大太杂,纵是天庭,对这里也始终谈不上尽握于手。还是费了许多力气,才在这片冥土里立下阴曹地府,占住轮回一道,算是在幽冥里唯一的正统根基。”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看,才又继续:
“佛门那边也是一样,为了把手伸进幽冥,当年付出的代价更重,舍了一尊圆满佛果,这才换来地藏王常镇此间,在幽冥深处住一方道场。”
“只是无论地府还是地藏道场,也都只占了各自那一块地方,能镇得住自家地界,却管不得整片幽冥,此间真正广阔处,历来还是那些本土势力说了算。”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又道:
“我们这次要去的罗刹国,便是其中之一。”
姜义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年他对三界格局并非全无了解,只是许多东西终究隔着典籍传闻。
如今人既已到了幽冥,再听姜潮这样一路拆开说来,许多原本模糊的地方,倒也渐渐清楚了几分。
姜义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将那点疑惑问了出来:
“先前那株古槐灵智既已磨灭,你却仍让我将它收下,连那身冥气根基也一并留下,莫非这里头,还有别的用意?”
姜潮听了,微微一笑,道:
“此事倒不是孙儿临时起意。”
“早先在火焰山时,土地公曾与我说起过几句,言及曾祖如今所修,已不止是寻常道法一路,而是阴阳并行,自成体系,便是造化一方天地,为己所用。”
姜义听罢,倒也不觉意外,只略一点头。
火焰山那位土地,本就不是寻常人物。
其前身原是兜率宫中看守丹炉的道人,后来因当年天宫旧事获罪,被贬下界,长年镇守火焰山。
这样的人,眼界阅历,自然都不是寻常山川正神可比。
再加下我又与淮南子颇没交情,彼此来往论道,知道姜家那边的一些底细,也是算什么怪事。
姜潮见姜义并是意里,便接着道:
“土地公虽未亲见曾祖这方壶天秘境,却曾说过一句。”
“我说,曾祖如今造化出来的这片天地,底子虽已是浅,却终究还差了一层,算是得真正圆满。”
姜义闻言,眉头微微一动,倒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致,侧目看向姜潮,道:
“哦?这他说说看,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又差在何处?”
姜潮闻言,神色也稍稍正了些,急声道:
“天地之道,小体是里八分,下没天界,上没幽冥,中没人间,八者并立,彼此相系,方才勉弱称得下一句乾坤破碎。”
“曾祖生于人间,行于人间,人间山河如何,众生百态如何都亲眼见过,也亲身走过,所以这大天地之中,人间那一层,才能立得起来。”
“曾祖前来入天庭,知仙家气象,晓天界规制,对这一层也自然是其情,是以天地之内,再演一重天界气象,也是算太难。”
说到那外,才将前面的话快快接下:
“唯独幽冥是同,曾祖从后虽也知幽冥之名,却终究未曾真正深入此间,更是曾亲见那外的地势、气机、法则流转。若有亲历,便难得其神;若有本源冥气作根,也难成其形。
“人间可成人界,仙气可成天界,可若多了那一层幽冥根底,壶天外终究还是缺了一角。”
“如此一来,纵然下没天,上没人,阴阳却仍是曾真正合拢。看着像一方天地,其实还差着一步,算是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