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开口说：“抱歉，那些贵族的问题有点太多了。”
“那还有其他事没有交代的吗？”柯林问道。
“我先带你们去认识下狮鹫吧。”艾伯特说道，“狮鹫骑手阵亡了很多，现在估计...
斧刃没入皮肉的闷响尚未散尽，兽人酋长轰然倒地时扬起的尘灰便已扑了柯林满面。他喉头一甜，血腥气直冲鼻腔——方才那道血光射中胸膛的瞬间，虽未撕裂血肉，却如烧红铁钎刺入肺腑，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他强撑着没跪下，左手死死按住左肋，指缝间渗出暗红黏稠的血，顺着甲胄接缝缓缓爬行，像一条濒死的蚯蚓。
凯斯没动。
他仍单膝跪在柯林身前，霜巨人战斧斜拄地面，斧刃上蓝焰已弱，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腾。他头盔歪斜，额角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糊住了半边眼睛，可那涣散的瞳孔里竟还燃着一点幽火，微弱，却执拗，仿佛烧不尽的灯芯。他喉咙里咕噜作响，像破风箱在抽动，可每一个音节都砸在地上：“……没……砍……断……”
柯林没应声。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击耳膜，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那团灼烧的痛楚。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恐惧，而是魔网反噬的余震。【钢风斩】本该是三环法术，可他硬生生以二环施法者之躯，借魔宠视野为锚点，将全部意志压进咒文结构，在致盲状态下强行完成跨距精准切割。魔力回流如沸水灌入经络，此刻正沿着脊椎一路灼烧而上，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浮起蛛网状的银灰色纹路，又迅速隐去。
帐篷外，火墙熄灭后残留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沉甸甸地压下来。艾莉的龙骨巨剑抵在酋长颈侧，剑尖微微下压，割开一层薄皮，渗出细小血珠。她甲胄肩甲处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被酸液蚀穿的皮肉，白骨隐约可见，可她持剑的手稳如磐石，连一丝晃动也无。她没看地上挣扎的兽人，目光越过柯林肩头，落在奥蕾莉亚身上：“圣徽……还亮着吗？”
奥蕾莉亚单膝跪在铎恩身边，圣徽悬于矮人胸口三寸之上，金光如薄纱般覆住他扭曲的脊背与塌陷的胸廓。她脸色惨白如纸，唇边溢出一线血丝，指尖却仍在稳定地描绘着治愈符文。听见艾莉问话，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晨曦未落。”金光随之微微涨缩，像一颗疲惫却倔强的心跳。
就在此时，酋长动了。
他右手猛地攥紧胸前伤口，指节爆响，黑紫色血管如蚯蚓般在皮下疯狂蠕动、隆起。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非人的咆哮，不是痛苦，而是某种古老蛮荒的召唤——那空荡的眼窝深处，红光骤然炽盛，竟凝成一枚浑圆如血玉的眼球，瞳孔里翻涌着无数张扭曲的兽人脸庞！图腾柱虽断，可那些断裂的残骸缝隙里，仍有丝丝缕缕的赤红灵光如活物般扭动着，试图重新弥合。
“格乌什……在注视……”酋长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碎骨摩擦的咯咯声，“……你们……杀不死……神之眼……”
柯林瞳孔一缩。不是因为这狂言，而是他“看”见了——透过肩头猫头鹰的视野，他清晰地捕捉到酋长颈侧皮肤下，一道细若游丝的赤线正急速向上蔓延，直奔那枚新生的血瞳而去！那不是灵魂之力，是活体诅咒，是神明赐予的、扎根于血肉的锚点！
“艾莉！斩他颈脉！”柯林嘶吼，声音劈裂。
艾莉剑锋立时上挑，寒光如电。可就在剑刃即将切断那赤线的刹那，酋长左手猛地暴起，五指如钩扣住艾莉持剑手腕！他臂膀肌肉虬结贲张，青筋暴突如毒藤缠绕，竟硬生生止住龙骨巨剑下劈之势！更骇人的是，他掌心皮肤瞬间皲裂，数十根猩红触须破皮而出，如活蛇般缠向艾莉小臂——那是从血瞳中滋生的亵渎之触！
“滚开！”艾莉低吼，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酋长眼窝！指尖未至，龙骨甲胄骤然迸发刺骨寒气，空气凝霜，白雾翻涌。可那血瞳只是轻轻一眨，一道无形斥力轰然炸开，艾莉整个人如遭重锤击中，踉跄后退三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左臂衣袖尽数碎裂，裸露的皮肤上赫然浮现出蛛网般的赤色纹路，正一寸寸向上蔓延！
“奥蕾莉亚！”柯林再吼，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入腰间皮囊，抓出一把灰白色粉末——那是他昨日用三枚银币向千桅城老药剂师换来的【破咒盐】，专克邪秽附着。
奥蕾莉亚无需回头。她右手圣徽光芒陡然转为炽白，左手却早已捏碎一枚琥珀色晶石，乳白圣光如液态般泼洒而出，不偏不倚，尽数浇在艾莉左臂赤纹之上。滋滋声响起，赤纹如遇沸油般蜷缩、溃散，化作一缕缕腥臭黑烟消散。艾莉闷哼一声，手臂剧震，可眼中寒芒更盛，反手将龙骨巨剑插进地面，双手抓住剑柄，竟以剑为轴，整个人旋身而起，右腿如鞭扫向酋长太阳穴！
酋长头颅微偏，艾莉靴尖擦过他耳廓，带起一溜血花。他狞笑，右手猛力一拽，艾莉重心顿失，被拖得向前扑去。就在她将倒未倒之际，柯林已掷出破咒盐！灰白粉末如星雨洒落，尽数覆盖在酋长扣住艾莉手腕的左掌之上。嗤嗤声大作，黑烟滚滚，那猩红触须发出刺耳尖啸，纷纷枯萎脱落。酋长掌心皮肉焦黑剥落，露出森然白骨，可他竟似毫无痛觉，反将艾莉拽得更近，血瞳中人脸齐齐转向柯林，无声狞笑。
“柯林！”奥蕾莉亚突然厉喝，声音穿透战场，“他的‘眼’在吸你的魔力！你施法时，它在吞！”
柯林浑身一僵。他这才明白为何胸腔灼痛如此剧烈——那血瞳并非被动防御，而是在主动汲取他施法时逸散的魔力，将其转化为自身诅咒的养分！方才【钢风斩】的余波，正被那枚眼球贪婪吮吸！
不能施法……至少不能在他视野内施法。
柯林目光急扫，掠过断柱、倒地的铎恩、喘息的凯斯、被压制的艾莉……最后钉在酋长身后那截半埋于土的图腾残骸上。那断口处，赤红灵光虽弱，却仍如血脉搏动般明灭。图腾虽断，根基犹在。只要那祭坛地基未毁，格乌什之眼便有源源不绝的污秽之力。
“凯斯！”柯林吼道，声音已带血沫，“霜巨人战斧……第二形态！”
凯斯涣散的瞳孔骤然一凝。他喉头滚动，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双手猛地攥紧斧柄。霜巨人战斧嗡鸣震颤，斧刃幽蓝火焰轰然暴涨，竟在烈焰中显化出一头巨大冰霜巨狼的虚影，獠牙森然，仰天长啸！这并非魔法，而是半兽人血脉中沉睡的远古契约——以伤换力，以血饲刃！
凯斯不再管腹中翻搅的剧痛，不再管眼前模糊的血色，他拖着沉重身躯，一步，一步，朝着酋长身后那截图腾残骸走去。每一步踏下，地面冻霜蔓延，霜狼虚影愈发凝实。酋长察觉异样，猛然转身欲阻，可艾莉早已扑至他身侧，龙骨巨剑横扫，剑风如寒潮卷起，逼得他不得不挥臂格挡。铛！金铁交鸣，艾莉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可凯斯已至残骸之前！
他高高跃起，战斧携万钧之势，狠狠劈向那截图腾断口！
轰——！
冰霜巨狼虚影悍然撞入断口！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如大地叹息的哀鸣。断口处赤光疯狂闪烁，如同垂死挣扎，随即，整座祭坛地基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方圆三尺的泥地，泥土翻涌，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中喷涌而出，裹挟着无数凄厉嚎叫的兽人魂影，却被冰霜巨狼虚影一口吞下！虚影发出满足的咆哮，随即消散，而凯斯落地时双膝一软，单膝跪地，斧刃插入泥土，幽蓝火焰彻底熄灭，只剩冰冷铁锈色。
祭坛废了。
酋长身体猛地一僵，血瞳中人脸齐齐发出无声惨嚎，随即尽数黯淡。他颈侧那道赤线骤然中断，如断线风筝般无力垂落。他踉跄后退一步，捂住眼窝的手第一次剧烈颤抖起来，指缝间，那枚血玉眼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龟裂，最终“咔嚓”一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呃啊——！！！”酋长仰天咆哮，声音却已失去所有力量，只剩下野兽濒死的呜咽。他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肤下无数赤线如退潮般急速消退，露出底下溃烂发黑的腐肉。他徒劳地抓挠着胸膛，指甲翻飞，血肉横流，可那深入骨髓的诅咒已然失控反噬，正啃噬着他每一寸血肉。
柯林没有上前。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握剑，而是摊开手掌。掌心之上，一团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银灰色光晕悄然凝聚——那是猫头鹰魔宠传递回来的最后一丝视野，聚焦于酋长颈后第三块脊椎骨的位置。那里，皮肤完好，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线，正随着酋长的抽搐而微微脉动。那是格乌什赐福的终极锚点，也是唯一能彻底终结这诅咒的“门锁”。
他闭上眼，不是因失明，而是为了隔绝外界一切纷扰，只为倾听魔宠耳中那细微的脉动频率。魔网在他意识中铺展，不再是杂乱的丝线，而是精确到毫厘的经纬。他调动起仅存的、足以支撑一次精准刺击的魔力，将其压缩、塑形，凝成一枚比针尖更细的银灰色光锥。
时间仿佛凝滞。
艾莉收剑，喘息粗重；奥蕾莉亚圣徽光芒收敛，疲惫地垂下手；铎恩在奥蕾莉亚的扶持下艰难坐起，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凯斯伏在斧柄上，肩膀剧烈起伏，却死死盯着酋长。
柯林睁开眼。
他眼中依旧一片漆白，可他的“目光”，已穿透黑暗，牢牢锁定那银线脉动的顶点。
他踏前一步，右掌平伸，光锥无声射出。
没有风声，没有闪光，只有一道细不可察的银线，如游鱼般滑过空气，精准没入酋长颈后脊椎。
酋长抽搐的身躯猛地一顿。
所有溃烂、所有黑气、所有挣扎的魂影，在那一瞬全部冻结。他眼窝里最后一点灰败余光，倏然熄灭。庞大身躯如断线木偶，轰然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浑浊泥浆。泥浆之中，一滴浑浊的液体缓缓渗出，不是血，不是脓，而是一种粘稠、暗金、泛着奇异光泽的液体——那是被强行剥离的神赐之力，正在腐败、消散。
死寂。
只有篝火余烬噼啪的轻响，和众人粗重如风箱的呼吸。
柯林缓缓收回手，掌心光晕散去。他胸腔的灼痛并未消失，反而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提醒着他透支的代价。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一根断柱才站稳。视线依旧空白，可他能“听”见——艾莉拔剑归鞘的铿锵，奥蕾莉亚低声吟诵净化祷词的柔和音节，铎恩粗嘎的咳嗽，凯斯压抑的呻吟……
帐篷外，天边已透出极淡的鱼肚白。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悄然爬上染血的帆布边缘，温柔地，镀亮了断柱上尚未干涸的血痕。
柯林抬脚，踩过酋长尚温的躯体，走向凯斯。他蹲下身，撕开自己内衬衣襟，用力按在凯斯腹部那道狰狞的斧创上。血很快浸透布料，可柯林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清晰地送进每个人耳中：
“凯斯，听着。千桅城的烤麦酒，我请。三杯。”
凯斯沾满血污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笑容干裂，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烫。
远处，艾伯特被双足飞龙拖走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一只通体雪白的猎鹰掠过晨光，盘旋一圈，最终落在柯林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染血的耳廓。它爪下，赫然系着一小截烧焦的龙骨——那是艾莉昨夜斩断飞龙翼膜时，削下的战利品。
柯林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猎鹰冰凉的翎羽。指尖触到那截龙骨，粗糙而温热。
他忽然想起，昨夜艾莉曾说，千桅城东区新开了家面包房，老板娘烤的蜂蜜燕麦卷，甜得能让最凶悍的兽人酋长放下斧头。
原来，黎明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