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真要上弦们自己投票，在他们六个当中选出一个最不受欢迎的家伙。
那么第一名……
大概率便是玉壶了。
因为无论是黑死牟、猗窝座还是童磨这类，不仅很像人。
稍稍闭上多余眼睛...
珠世的实验室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溪流。愈史郎屏住呼吸，镊子尖端悬在那片枯黄卷曲的花瓣上方半寸，迟迟不敢落下。炭十郎站在门边，双手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缘，指节泛白——那是他每次面对重大抉择时才有的习惯动作。武纹靠在实验台边，左手指腹缓缓摩挲着日轮刀鞘上一道细长的旧痕，目光却始终黏在珠世脸上，像在等一句判决。
“不是这个。”珠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通风管低鸣吞没。她指尖微抬，指向样本中央一根近乎透明的茎脉，“你们看这里。”
愈史郎立刻凑近，高倍放大镜视野里，那截茎脉内壁正泛着极淡的、水波似的银晕。它不似金属反光，倒像晨雾裹着露珠滑过蛛网时留下的刹那轨迹。更奇异的是，当光线以三十度角斜射其上，银晕竟会微微偏移，仿佛茎脉内部有活物在呼吸。
“根源共鸣？”武纹眉头一掀。
珠世颔首，将样本小心移入特制琉璃皿：“不是它。但比共鸣更深——是‘锚定’。”她指尖点向皿底刻着的古老符文，“我用初代鬼王血咒做了三次校验，每一次，符文都指向同一个坐标：坟头土壤下方三尺七寸处。可那里……”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裂痕纵横如蛛网，“……什么都没有。连最微弱的灵脉波动都测不到。”
炭十郎喉结滚动了一下：“缘一大人和葵大人的墓……是空的？”
“不。”珠世摇头，罗盘突然嗡鸣震颤，指针疯狂旋转后猛地钉死在正北方向——可那里只有一堵刷着白灰的砖墙，“是‘界标’。蓝色彼岸花不是长在坟上，而是长在‘界’上。生与死、光与暗、人与鬼……所有被无惨撕裂的界限，都在那里交汇又坍缩。”她指尖划过罗盘裂痕，“这些伤，和我当年在无惨脊骨上看到的裂痕，一模一样。”
实验室骤然陷入死寂。愈史郎手一抖，镊子“嗒”地磕在琉璃皿沿。武纹却笑了，笑声低沉得像山腹回响：“所以……我们挖的不是花，是封印的锁眼？”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乌云压境。春日暖阳被吞得只剩一线金边，整座研究所的阴影陡然浓稠如墨。炭十郎猛地抬头，瞳孔里映出玻璃外飞掠而过的黑影——那不是鸟，是数十道扭曲拉长的漆黑人形，贴着屋檐无声滑行，所过之处草木瞬间焦枯，连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嫩芽都蜷缩成炭粒。
“来了。”武纹弹了弹刀鞘，金属震颤声清越如钟，“比预想快。”
珠世却盯着罗盘指针，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泉：“不，他们早就在了。只是……直到此刻，才被这株花的气息真正‘唤醒’。”
话音未落，研究所外墙轰然爆裂！碎石激射中，三道黑影撞破烟尘直扑实验室。为首者脖颈歪斜如折断的芦苇，左眼窟窿里爬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虫豸，右眼却亮着病态猩红——正是下弦之伍·玉壶的残部，被无惨强行灌注新血后催生的畸变体。它们没有呼吸，却带着比恶鬼更刺骨的腐臭，指甲暴涨三尺，末端滴落的黑液在青砖上蚀出滋滋白烟。
“护住样本！”珠世厉喝。
愈史郎抄起青铜罗盘横在胸前，盘面符文骤然亮起幽蓝微光；炭十郎已挡在琉璃皿前，日轮刀未出鞘，右手却按在刀柄上，掌心皮肤下隐隐浮现金色纹路——那是夏西为他特制的“灼日阵”，能短暂引燃阳光余韵。而武纹动得最慢，甚至没拔刀，只抬起左手，五指缓缓张开。
“曜之呼吸·零式·界阈。”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气流扰动。可实验室里所有人的耳膜同时一胀——仿佛有亿万根钢针扎进颅骨深处。那三具畸变体刚跃至半空，动作骤然僵直！它们扭曲的肢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脆响，皮肤下凸起无数鼓包，像有什么东西正疯狂撞击血肉牢笼。其中一具最靠近窗口的畸变体突然仰天嘶吼，脖颈竟被自身暴长的脊椎骨刺穿，污血喷溅在玻璃上，瞬间蒸腾成黑雾。
“他在……拆解它们的‘存在逻辑’？”愈史郎骇然低语。
珠世眼神锐利如刀：“不，是‘重写’。把‘畸变’二字从它们身上抹去——就像擦掉写错的字。”她忽然转向炭十郎，“葵夫人教你的‘火之神乐’最后一式，还记得吗？”
卖炭郎一怔，随即点头。他右掌离开刀柄，双臂缓缓抬起，掌心朝天，仿佛托着无形的火焰。实验室温度毫无征兆地飙升，空气扭曲如沸水，连愈史郎额角都渗出细汗。就在此时，武纹左手五指猛然收拢！
“咔嚓——”
清脆裂响并非来自畸变体，而是实验室中央那尊镇宅石狮的石眼！两道金线从石狮眼眶迸射而出，精准缠住剩余两具畸变体的脚踝。它们瞬间被拖向地面，石砖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将它们半截身躯生生“吞”了进去。石狮石眼内金线流转，隐约可见细小符文如游鱼穿梭——正是炭十郎掌心浮现的同源纹路。
“原来如此……”珠世呼吸微促，“火之神乐不是舞蹈，是‘铭刻’。把太阳的印记，刻进万物骨骼里。”
话音未落，被吞没的畸变体突然剧烈抽搐，皮肤下透出熔金般的光。它们张开黑洞洞的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喉管已被金光焊死。下一秒，金光炸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两团纯净的金色光焰冉冉升起，像两盏微型太阳悬在半空。光焰中，焦黑残骸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骨骼，每根骨头上都烙着细密梵文。
“这是……净化？”愈史郎声音发颤。
“是‘归还’。”武纹终于抽出日轮刀，刀锋未染血，却流淌着液态阳光，“它们本就是被强行撕碎的人。现在，送他们回该去的地方。”
金焰缓缓飘向窗外。途经之处，焦枯草木竟抽出新绿，连被黑液腐蚀的青砖都重新焕发生机。当最后一缕金光消散在天际，研究所废墟边缘，几株野蒲公英悄然绽放，绒球饱满得近乎透明。
炭十郎长舒一口气，垂眸看着自己掌心：“葵夫人说，火之神乐真正的名字……叫‘太阳的胎衣’。”
珠世轻轻抚摸琉璃皿中的彼岸花：“而蓝色彼岸花，是‘胎衣’上掉落的第一片鳞。”她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它只开在坟头——因为那是人间唯一还存着‘完整生命记忆’的地方。缘一先生斩尽魑魅，却把最后一丝人性，留在了埋葬爱人的泥土里。”
实验室重归寂静，唯有通风管呜咽如风。武纹收刀入鞘，走向窗边。远处山峦起伏，云海翻涌，一缕金光正刺破云层，温柔洒在缘一夫妇墓碑上。那碑石不知何年所立，却干净得不见一丝苔痕。
“所以接下来……”愈史郎小心翼翼捧起琉璃皿，“要怎么保存它？”
珠世摇头：“不保存。要‘唤醒’。”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瓶身绘着褪色的彼岸花纹样：“这是我用初代鬼王血、山梨花蜜、以及……炭十郎先生三年前留下的眼泪调制的‘溯光引’。它不能让花复活，但能让‘时间’在花瓣上多停留一刻。”她拔开瓶塞，一滴琥珀色液体悬于瓶口，“需要最纯粹的‘守护意志’来催动。愈史郎，你太憎恨无惨；炭十郎，你太眷恋光明；而武纹先生……”
她看向曜柱，目光如古井深潭：“您既非人亦非鬼，既持光又握暗。您的‘仁’是碾碎恶鬼的雷霆，您的‘善’是焚尽罪孽的业火——这世上，恐怕只有您能同时承载‘毁灭’与‘孕育’两种意志。”
武纹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指尖并未触碰瓷瓶，而是悬停在琥珀液滴上方三寸。他闭目，全集中·常中呼吸如潮汐涨落，左眼瞳孔深处，一点赤金星芒缓缓旋转。那星芒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枚微缩的太阳，将整滴液体笼罩其中。
“嗡——”
琉璃皿剧烈震颤！枯黄花瓣边缘泛起极淡的蓝晕，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更惊人的是，皿底土壤里，几粒微不可察的灰白种子正微微搏动，仿佛沉睡千年的心脏，第一次尝到了心跳的滋味。
“成了。”珠世轻声道，指尖拂过瓷瓶，“‘溯光引’已与根源共鸣。只要种子萌发，蓝色彼岸花就能……”
“就能成为钥匙。”武纹睁开眼，左瞳金芒未散，“打开无惨脊骨里，那道被他亲手焊死的‘门’。”
窗外，山风忽起，卷着新绿枝叶掠过窗棂。一片柳叶打着旋儿飘进实验室，恰好落在琉璃皿边缘。叶脉清晰如画，叶尖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在斜射的阳光里，折射出七种不同色泽的微光——其中最淡的一缕，正巧是天空那种澄澈的、令人心颤的蓝。
炭十郎望着那滴露珠，忽然想起幼时母亲的话：“孩子，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软的鞘里。”
愈史郎正欲开口，实验室角落的旧式座钟突然敲响。十二下悠长钟声里，琉璃皿中那几粒灰白种子，齐齐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深处，一点幽蓝微光，如初生星辰，悄然亮起。
珠世屏住呼吸，用最细的狼毫笔蘸取露珠，在素笺上写下第一行药方：
【主药：彼岸初芽（需以曜之呼吸·零式温养七日）】
【辅药：炭十郎泪（取自日出前第三滴，含‘未命名’呼吸法余韵）】
【引药：愈史郎恨（须以怨气凝露，盛于无惨断骨所制器皿）】
【禁忌：不可见月，不可沾雨，不可由心怀恐惧者触碰——因彼岸花，只向勇者低垂花瓣。】
墨迹未干，窗外山风骤急，吹得素笺猎猎作响。纸页翻飞间，一行小字被风掀开，显露在众人眼前——那是珠世昨夜伏案至天明时，悄悄补在药方末尾的批注：
【若成功，此药或可逆转无惨‘无限再生’之权能。
若失败……则彼岸花将彻底凋零，再无重开之日。
诸君，请慎之，再慎之。】
风声渐歇。琉璃皿中，幽蓝微光轻轻摇曳，像一颗在黑暗里倔强跳动的心脏。武纹伸手，轻轻覆在皿沿。掌心温度透过琉璃传来，与那点微光悄然相融。远处山巅，云海翻涌，一道虹桥正破开阴霾，横跨天际——虹桥尽头，隐约可见新坟轮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玉石光泽。
而就在研究所地下三层，夏西亲手打造的傀儡工坊深处，二十具静默矗立的九柱级傀儡突然齐齐震颤。它们胸腔内嵌的青铜心脏同步搏动，发出低沉如雷的嗡鸣。最前方一具傀儡缓缓抬头，覆盖面部的青铜面具上，两道狭长缝隙里，幽蓝光芒无声亮起——与琉璃皿中那点微光，分毫不差。
工坊穹顶，一行由熔金浇铸的古老文字缓缓浮现，字字如心跳般明灭：
【彼岸启，界门开。
光与暗，终将同归于……
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