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离开后,偏厅里重新静了下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那摊子人先被分拣得差不多了,严泉这才从院外转回偏厅。
他进门时,袖口还沾着点灰,显然刚忙完。
叶霄这才重新低头去翻手边那几张名单。
院外那几个旧盘口管事还在跪。
日头一点点高起来,晒得他们额头都见了汗。
院里来往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河街那边来送信的。
有码头和工寮那边来递话的。
也有专门来送旧盘口名单、旧暗线名字的。
还有几个散脚模样的人,一直在院外墙边站着。
不敢进。
却也不走。
叶霄翻到一张名字时,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梁槐。”
严泉低头看了一眼,立刻道:
“这人一直在外头,不敢进。”
“递上来的那份旧散脚名单里,有他自己加的一页。”
叶霄抬了抬眼:
“写了什么?”
严泉把旁边一张薄纸递过去。
“旧盘几处接头口。”
“河街东巷两个递话的。”
“码头一条黑货线。”
“还有工寮那边,三个专替人牵短命活的中间人名字。”
“最后还留了一句……说这些线若不先断,后面还会有人顺着往外翻。”
叶霄看完,手指在纸角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进来。”
没过多久,一个半大小子被带进了偏厅。
看着也就十一二岁。
个头还没真正长开,瘦得像根绷紧的竹条,衣服洗得发灰,裤脚还沾着街巷里没蹭干净的泥。
脸不算脏,像刚从灰里钻出来,眼睛却亮。
进门那一瞬,他就飞快把屋里几个人全扫了一遍。
不是乱看。
是那种在下城巷子里活久了,先看门、再看人、最后看退路的本能。
他进门以后,先低头抱了下拳,动作不算多规矩,却很快:
“见过堂主。”
叶霄看了他一眼:
“多大了?”
“十一。”
“做什么出身?”
梁槐喉头滚了滚,老老实实道:
“以前替码头那边跑过腿,也帮旧盘送过几回信。”
“谁给饭吃,就替谁跑。”
叶霄听完淡淡问道:“手上沾过人命没有?”
“没有!”
梁槐这句答得飞快,像是怕慢一拍就要出事,显然早就提前探过叶霄的行事准则。
叶霄继续问道:
“脏活呢?”
梁槐这回沉默了一息,才低声道:
“盯过梢,送过口信,也领过路。”
“但掳人、卖人、逼女人下水那种事,我没碰。”
“其他伤天害理的事,我也没碰。”
严泉站在一旁,一双眼冷冷压着他每一点细微变化。
叶霄却只看了两息,就看明白了。
这小子没说全。
但关键处没撒谎。
他这种出身,想干干净净不可能。
可底线还在不在,一眼就知道。
叶霄把那张薄纸往前一推,问道:
“为什么来我这?”
梁槐先看了一眼那纸,才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了叶霄一眼。
眼里有怕。
也有一点压不住的亮。
“因为只有堂主这里,像是真的要改下城规矩。”
“别的地方,不是想立刻接旧盘照着旧规矩走,就是想等风过去继续照旧吃人。”
“我不想再给那种人跑腿了。”
叶霄看着他:
“你觉得我这里就不吃人?”
梁槐没有立刻回。
片刻后,才低声道:
“吃。”
“但堂主吃的是该吃的人,不会逮着下面这些烂命往死里压。”
偏厅里静了一瞬。
严泉都多看了这小子一眼。
叶霄点了点头:
“你既然递这张纸,就说明你知道我现在缺什么。”
梁槐低下头:
“堂主缺人,也缺线。”
叶霄淡淡道:
“我现在更缺脚。”
“缺那种能替我踩进街巷、踩进旧线、踩进那些还没翻开的脏缝里,把风和人一并摸回来的脚。”
梁槐呼吸微微一紧。
他年纪小,可不蠢,相反十分机敏。
这话一出口,他就听懂了。
这是在给他路。
叶霄继续道:
“你去做两件事。”
“第一,把旧盘、旧货线、旧接头口,全给我画出来。”
“谁以前替谁跑,谁现在最可能先翻出来,谁和官面上有关联,全摸清。”
“第二,帮我认人。”
“哪些能收,哪些不能收,哪些只是怕,哪些骨头里还藏着旧规矩那点味……你来认。”
梁槐一怔。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能在门口混个不被赶出去就不错了。
没想到叶霄上来就把这种事丢给他。
小孩终归是小孩,再会隐忍看脸色,这一瞬眼里那点惊都没完全压住。
“我……”
他张了张嘴,随即又赶紧低头:
“是。”
“我能做好。”
叶霄却淡淡补了一句:
“事做好了,你才算站进来。”
梁槐呼吸一滞,随即更用力地点头:
“明白。”
他说完这句,转身要退下去,脚步却顿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敢。
最后还是回过身,低头抱拳,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叶堂主,我会做好的。”
这一次,不是套近乎。
也不是求活。
等他退下去后,严泉才低声道:
“大人,这小孩真能用?”
叶霄看着门外,平静道:
“能不能大用,还得再看。”
“但先放进来跑腿、认线、认人,够了。”
“而且我现在缺的,不是会砍人的手。”
“是像他这样,能在街巷缝里钻的脚。”
严泉瞬间明白了。
整个星辰堂,从昨夜开始,终于像一张正在往外铺开的网。
叶霄没有挪地方,就坐在案后,把一条条线、一张张脸、一段段旧账,慢慢往一起拢。
谁能用。
谁该清。
哪条线先收。
哪条线先断。
哪条口子留着看。
哪条口子今天就得堵死。
他心里很清楚,前面那几刀,砍的是最脏的路。
可要真把下城接住,光砍这样还不够。
还得把砍出来的规矩立起来,还得把后面的人也砍了。
到午后时,星辰堂已经先往外放出了一批话。
旧盘口留下来的几处口子,先停。
原先替人牵短命活、代写死契的几个中间人,先抓。
以前层层转手、层层抽成的旧法,全部作废。
消息一放出去,整个下城的风更乱了。
可这种乱,已经不是之前那种谁都想趁乱伸手的乱。
而是有人开始慌。
有人开始试。
也有人第一次开始等……等星辰堂这边,下一步到底怎么落。
两个时辰后,马武满头是汗地赶了回来。
一进门先灌了半碗水,才咧着嘴道:
“堂主,旧盘口那边已经有两个先软了。”
“供出来七八条旧线,还有三四个替他们收钱递话的狗东西。”
“还有人开始自己往这边送名单,说以前哪些账房,哪些中间人最会吃人,全给抖出来了。”
严泉接过新送上来的纸,看了两眼,低声道:
“有人开始自己断旧路,这是开始怕死了。”
马武忍不住乐了一下:
“可不是。以前一个个都觉得旧盘饭香,现在一看真要按新规走,先怕了。”
叶霄神色没变,只淡淡道:
“这还不够。”
这句话一落,偏厅里静了一瞬。
谁都听得明白。
如今最多算成一半,只有真让旧规矩崩塌,才算真正成功。
外头忽然又起了点动静。
这次不是谁来送名单。
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衣服旧得发白,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摆着几张刚烙好的粗饼。
那几张饼烙得并不匀,边角还有点焦。
看得出来,不是什么专门备来送人的体面东西。
更像是他今早原本打算拿去卖的。
他进门时脚都有点发虚,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马武皱了皱眉:
“干什么的?”
老汉紧张的道:
“我……我想见叶堂主。”
“我不是来求啥的,就是……就是想送点东西。”
他说着,把竹篮往前捧了捧,嗓子发干:
“我在西口卖饼。”
“以前一天卖下来的钱,要被人抽三回,回回都剩不下几个子儿。”
“今天听说以后只要缴一次,而且只缴一成进项,我也不知道真假,就想着……先送几张饼来,顺道问问。”
他说到最后,耳朵都红了。
像是觉得自己这点东西,实在拿不出手,可他又忍不住想知道事情的真假。
偏厅里静了静。
叶霄看了那篮粗饼一眼,问道:
“只为了这个?”
老汉一愣,随即连忙点头:
“是。”
“我就是想来问问,这事是不是真的。”
“要是真的,我们这些人……以后就真能过上好日子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偏厅里的人都听清了。
叶霄沉默了两息,随后看向严泉:
“把饼收下。”
严泉把饼从篮子里拿出。
老汉猛地抬头,眼里一下就亮了。
叶霄继续道:
“回去告诉西口那条街的人,也可以告诉所有你认识的人。”
“我放出去的话,不是说着玩的。”
“以前那套,从今天起……改了。”
老汉嘴唇抖了两下,眼眶也跟着红了,到最后只是一个劲点头:
“是……是……”
“我回去说,我这就回去说……”
他说完,提着空竹篮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马武站在原地,看着那老汉背影,半天没吭声。
过了片刻,才挠了挠头:
“堂主。”
“这也算来投咱们的?”
叶霄看着门口那点还没散尽的亮光,平静道:
“是。”
“这不是把命卖给我。”
“是把想活的气,压到我这边来。”
马武愣了愣,胸口忽然就跟着发热。
他一下听懂了。
以前下城的人怕青枭帮,是因为不靠青枭帮活不了,可青枭帮又层层压榨他们。
如今这些人来,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们第一次觉得,也许真能靠着这边,换个新活法。
太阳一点点往下落。
星辰堂外头还是乱。
可堂里接管的盘越来越多,新规矩也已经开始一点点立起来了。
到了傍晚,筛出来的第一批人已经有了结果。
哪些是旧盘的狗腿。
哪些只是被卷进去的散脚。
哪些还算干净,能留,能用。
哪些骨头里还想着青枭帮那套旧规矩。
一份份名字摆上来。
叶霄一份份看过去,神色始终平静。
到天擦黑时,他才把最后一张纸放下。
“把这批人分三等。”
“能留的,先编。”
“要看的,先关。”
“该杀的,今晚就杀。”
马武心头一凛,重重点头:
“明白。”
这一晚,星辰堂里的灯一直没灭。
堂外的下城也一直没真正静下来。
有人奔走。
有人探风。
有人已经开始躲。
也有人开始把藏了很久的旧账、旧线、旧名字,一点点往外递。
……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了上来,冷白白地悬在下城一片低矮屋脊之上。
碎云被夜风推着,一阵一阵从月边擦过去。
清石巷巷口那盏风灯轻轻晃着,灯火不算亮,却稳。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连夜风到了这儿,都像比外头收敛了几分。
叶霄回到清石巷,推门进去时,屋里正亮着灯。
锅里还有热气。
桌上摆着一碗还温着的甜汤。
小雪趴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半块糖壳,明明已经困得眼皮发沉,却还是硬撑着不肯睡。
叶母坐在灶边,手里还拿着勺子,像是锅里的火一直没敢灭透。
再往旁边些,孙凝香正坐在小凳上替她看火,听见门响,先抬头看了一眼。
见是叶霄回来了,她眼底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算松下去一点,嘴上却还是先接了一句:
“你总算舍得回来了。”
“再晚一点,这丫头都能趴桌上直接睡过去,都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还非说要等你。”
小雪本来已经困得直点头,一听见声音,还是一下坐直了。
“哥!”
她先叫了一声,随即又赶紧揉了揉眼,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你真回来了。”
叶霄走过去,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累了就好好睡觉。”
小雪仰着脸,小声道:
“我想等你。”
“我怕我一睡着,你回来一下,又走了。”
孙凝香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刚才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这会儿倒精神了。”
小雪被说得耳朵一热,抱着自己的小碗,小声嘟囔:
“我才没有。”
叶母也转过身来,声音温温的:
“我让她先睡,她不听。”
“非说要等看看你会不会回来。”
“她这是一天到晚,心都挂在你身上。”
叶霄没说什么,只是在小雪头上又按了一下,随后走到桌边坐下。
叶母把另一碗热汤端到他手边:
“先吃两口。”
“外头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
叶霄“嗯”了一声,端起碗,先喝了一口。
热气一入口,胸腔里那点一直绷着的气,顿时松了半寸。
小雪就坐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小碗,眼巴巴看着他喝。
她看了一会儿,才小声问:
“哥,你今晚还出去吗?”
叶霄抬眼看她:
“怎么?”
小雪抿了抿唇,声音更轻了些:
“你要是不走,我就去睡。”
“你要是还走……我就再陪你坐一会儿。”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孙凝香本来还带着点笑,听到这句,也只是轻轻“啧”了一声,没再打趣。
叶霄看着小雪,声音低了些:
“今晚先不走。”
小雪眼睛一下就亮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抱着碗连点了两下头:
“那我一会儿就睡。”
叶母看着这一幕,眼角也跟着柔下来些,转而才把声音压低了几分:
“今天巷口有人在说,东边那家旧药铺开始肯先给药了。”
“说不管是谁,只要实在撑不下去,都能先把药拿回去,后头再慢慢补。”
叶霄看向她,这与他收到的消息一致。
叶母神色无异,只是声音有些发紧:
“这种话,我年轻时听过。”
“听着都像救命。”
“可真信了,后面就不是还药钱那么简单了。”
孙凝香也把手里的空碗放下,接过话头:
“听着像给人活路,其实最脏。”
“因为它不拿刀架你脖子,也不是逼迫你。”
旁边的小雪也仰着脸,小声问:
“先拿药……是不是以后要还很多很多?”
屋里静了静。
叶霄伸手,把她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拨了回去,声音很低:
“对。”
“所以外头谁跟你们说这种话,都别信。”
小雪立刻点头,点得很认真。
“我不信。”
“我只信哥哥。”
叶霄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终于松了半分。
叶母在一旁轻声道:
“你放心,家里不会乱信这些。”
孙凝香也抬了抬下巴,语气又恢复了点平时那股利落劲儿:
“真有不长眼的敢把话递到门口,得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嘴皮子能骗外头那些被逼急的人,可骗不到这屋里来。”
叶霄“嗯”了一声,低头又喝了两口热汤。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小雪抱着小碗,小口小口抿着甜汤,时不时抬头偷看他一眼,叶母守着灶边那点火,孙凝香靠在一旁,也没再说话。
只有灶边那点火,偶尔轻轻一跳。
叶霄低头喝汤时,眼底那点刚松下去的冷意,还是一点点沉了回去。
旧药铺。
先给药。
后补账。
果然。
那只被他逼退的手,才缩了半天,就又换了张更软的皮,重新伸出来了。
不过……这也正是他在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