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这个人。”陈武点头,“黄胤锡这人,字永叟,号颐斋,乃是朝鲜著名大儒,性理学派的。”
“性理学派?”
陈武道:“你大致可以将此人看成是大顺复礼学派的分派,此人精研理学、小学、数学和天文学,绝对的儒家老顽固,还加入了天理学派。”
“研究数学和天文学?”杨芳来了兴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老顽固?”
“不知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做‘儒学为体,实学为用'?”
杨芳一下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大顺如今,将科学院研究的科学之类的东西,统称为实学。
认为无论在何处皆准的标准型理科学问,都是实学,是研究器的。而儒家的学问,乃是研究心性道德之学,是研究道的。
虽然现在科学日新月异,再顽固的儒家知识分子,也不可能视而不见,但有一种新解释,认为形而上的道,是要比形而下的器要高的。形而下的器,最终还是要服务于形而上的道。
就有了这个“儒学为体,实学为用”的说法,颇有些类似西洋人“哲学乃科学之母”、“研究科学为了荣耀上帝”之类的说法。
“黄胤锡,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大儒。”陈武道,“他研究数学天文,并不是喜欢数学天文,而是要用数学天文,补充古圣的学问。”
“那还真是,最顽固的那种了。”杨芳道,“格致学派的说法,是器道并重,道器并举。而按咱们用九学派的说法,哦不,也就是你鲁讯的说法,是器为道基,随世而移。”
“器为道基,随世而移”这个说法,也是陈武在写《明夷楷定疏》中提出的,穿越前的人,一看就懂这是啥意思。
陈武并没有直接反对儒家学问,而是披着儒家的皮,塞自己的私货。
我也是儒生,我也可以谈《尚书》,我也可以爱夫子。
通过这个私货,才能顺利成章推出,如今大顺皇朝这一套体系,已经不适应现在的蒸汽时代,需要进行深入骨髓的改革,最大的改革障碍,其实就是大顺皇朝自己。
此时器已经到了,道却不合,才要移道而行。
这套说法,在儒家范畴,自然是离经叛道,甚至与儒家相去甚远。大顺的大儒也不是傻子,当即有天理学派大儒投稿给《民报》,攻击陈武这说法,简直就是附儒邪道,人人可鸣鼓而攻之。
陈武没有直接反驳,因为他说的这是实话,自己确实是附儒邪道,这个没法反驳。
好在儒家就是个框,里面装了太多鬼东西了,你说我附儒邪道,我还说你染释邪说呢?
天理学派这些保皇之人,说的君君臣臣,也不是春秋战国时的君君臣臣,而是宋明以来的君君臣臣,本质就是朱熹理学那一套东西。
可朱熹的思想来源,也不是单纯的儒家,而是吸收了佛门华严宗和禅宗相关的东西,与《法华经》脱不开干系。
虽然朱熹激烈批判佛门,可该抄佛门的时候,一点犹豫也没有,有关天理这块的说法,甚至可以与佛门思想——比对查重,好多就是替换了个词而已。
因为有众成和尚这个佛门高僧随时以备查询,陈武这篇反驳文章,真是写了个通透,甚至写了调色盘出来。
朱熹刚出来的时候,就有人说他为释家所染。
如今陈武旧事重提,深入攻击,直斥对方也不过是个串子,有什么资格说自己附儒邪道?
总而言之,通过这种方式,陈武才没有正面回复对方附儒邪道的说法,勉强糊弄。
所以,如今“器为道基,随世而移”这八个字,已经成了用九学派的标志性思想武器了,杨芳自然是懂的。
就听杨芳接着问道:“那此人说话,为何如此管用?”
“因为此人,乃是朝鲜的通玄高手!他如今六十一,成名许久了。”
“通玄?”杨芳一下警惕起来。
陈武见杨芳明白关窍,也道:“此人一来大顺,便向德章皇帝上书,提出暂缓夏威夷改土归流之事,德章皇帝立马同意了。这里面,肯定有内幕交易。”
“冲着我们来的?”杨芳道。
“难说!”陈武道,“陈国公只是说,这人将留在大顺,给德章皇帝办差。具体办什么差事,陈国公也没有具体消息。”
“但我猜,德章皇帝搞这么一个老顽固通玄来大顺,肯定是来者不善呐!”
杨芳想了想,突然笑起来:“若按此人学说,你什么器为道基,随世而移,你这套才是来者!”
果然,这个来者很快就来了!
还没几天时间,黄胤锡的《请以德柔远缓行夏威夷改流疏》,全文刊登在各大报纸上。
开头便是“外臣非阻挠王化,实欲成陛下万世之功”,中间情真意切,诉说夏威夷教化不易,最后则泣血而请,请皇帝收回成命,以成万世之表率。
德章皇帝表演了一番虚怀纳谏,连批复奏折的原文,都刊在了报纸上——“览奏具见忠悃,所陈夏威夷事宜,深合朕怀。改流之举,原非汲汲,可依议暂缓,务以宣化导俗为先。钦此。”
如此顺应人心,大顺的儒生们忍不住就要引经据典,歌功颂德。
这吹捧的,德章皇帝就好似李世民再世,从谏如流。
一夜之间,大顺的报纸,尤其是天理学派影响的报纸,都是花式吹捧,仿佛之前在报纸上鼓噪攻击,阴阳怪气的,不是这帮四处串联的儒生一样。
这个上书刊登第二天,陈武更是觉得这人来者不善。
因为有一篇此人的专访,立即刊登在了《劝业报》上。专访中透露,是黄胤锡特意找著名记者贾亦壑来给自己专访,就是为了借助贾亦壑的生花妙笔,给自己壮一壮声势。
如今黄胤锡已受德章皇帝所聘,得了个差遣,组建了一个叫做戡乱督勘司的衙门,专门办理各处乱民造反事宜。
但凡乱民造反被捉,以后不得就地正法,而要将首恶之人,解至戡乱督勘司衙门,由督勘司衙门专门定刑审判,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生逢德章盛世,明君在位,清流满朝,百姓各安其居,各守其分。
凡造反之事,必是野心之辈撺掇引诱于下,低劣小报谣言惑众于上。
此等狼子野心,一旦发动,又是生灵涂炭,必要严加惩治。
是以严刑重法,警无知之人。譬如烈火,虽有灼伤之虞,实令人敬而远之,不至葬身火海,此乃大仁大义。
短见之辈,行妇人之仁,以为仁善,实乃大谬。
此夫子所谓乡愿者也,德之贼也!
好家伙!
野心之辈,低劣小报、妇人之仁,这特么点谁呢?
还真是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