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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Viva la Vida(六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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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公会,这个共和国真正的统治核心,大革命最终孕育出来的孩子,今天要第一次亮相了。

他与一切的政治制度都有些不一样,即便陈武一个穿越者看来,这套政治制度都非常激进。

他基于普选权,选举出来了七百四十九个代表,形成国民公会,一切行政权力也好,立法权力也好,司法权力也好,都归于国民公会最终裁决。

这看起来似乎有点像议会制中,一切权力归议会的思路。

但这套制度,为了防止独裁,已然矫枉过正,在想尽办法分散权力方面,走了非常远。

首先,就是议长这个职位。

议长在如今的共和国,是理论上的国家元首。然而为了防止元首独裁,这个元首实际上只有两个星期的任期,每隔十四天,国民公会都要重新投票选举一次议长。

这就使得议长,成为了理论上的元首,实际上的摆设。

治理国家的核心机构,被分成了大大小小许多委员会。比如,救国委员会,治安委员会、教育委员会、司法委员会等等二十多个委员会。

这些委员会,都是由国民公会中的代表选举产生。

其中最重要的委员会,是救国委员会。

救国委员会总人数九人,不设主席,采取集体负责制,成员分管不同领域,旨在分散权力。

它是所有委员会的领导者,有审查其他委员会成员资格的权力,负责整个国家的运作,类似内阁一般。

但他又不是个内阁,这个委员会的成员的任期,类似议长,非常非常短。

虽然不至于像议长一样,只有十四天,但也只有短短一个月。

每个月,国民公会都会重新投票,选举救国委员会,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新的国王。

其他委员会成员的任期,虽然不像议长,救国委员会那般短,但也不长。每半年,必须重新再选。

这其中最重要的,是治安委员会。

它负责警察机关和内部安全,镇压所有内部敌人,权力不小。

不仅掌管所有的革命法庭,签发逮捕令和执行搜查,还有权派遣全权特派员,代表治安委员会前往地方直接执行镇压任务。

总之,这个体制,越是重要的位置,任期越短,彻底贯彻了共和理想。

加上斐扬俱乐部这个压根算不上什么正经政党的组织得势,这个国民公会,其实非常有理想色彩。

不太像是个政府,倒像是个试验田。

这充满共和理想的试验田,他的开幕却是非常严肃紧张,没有任何的花哨仪式。

但是,这样毫无花哨的开幕,依旧吸引了大量巴黎市民涌进来观看。

无套裤汉、面包房女工、印刷作坊学徒等等,把这巨大的机器厅都塞得满满当当,以至于正经代表差点都没挤进来。

开幕的会议上,因为尚未选举议长,就由最年长的议员菲利普·吕尔临时主持会议。

他是来自斯特拉斯堡的代表,其实是个信新教的德意志后裔,还出身一个牧师家庭,他之前就是国民立法会议的议员,和罗伯斯庇尔关系很好。

这位老人坐在议长的位置上,手持木槌,抬眼一望,只觉得比国民立法会议时,这里的人有许多老面孔,也有许多新面孔。

立宪派被清洗,很多老人落选,不少新人出现。

比如马拉这类激进议员,圣茹斯特这类突然冒头的年轻人,富这种原本在南特就比较有名望的士绅,还有保罗·巴拉斯这样的之前虽然在巴黎革命中活跃,却在家乡立法议会议员竞选中失败的老资历,他这次终于选上了国

民公会代表。

在菲利普·吕尔的主持之下,国民公会首先对各个代表进行了审查,确认这些人的代表资格。

接着,宣读通过了新宪法,确立了共和国的整体框架,与延续千年的君主制一刀两断。

然后就是对两位国王的审判,尤其是对路易十六这个叛逃的国王审判。

“如果国王是无辜的,那么人民便是有罪的,只有杀死国王,共和国才能诞生!”圣茹斯特挥伸出手臂,大声道,“国民立法议会已经废黜这个人的王位,国民公会里就要更进一步,结束这个人罪恶的生命!”

“在我看来,路易·卡佩这个人,已经背叛了法兰西人民,只能去死————”

圣茹斯特声音没有多少狂热,仿佛在说一件已然确定的历史一般。

他俊美的容貌和冷峻的话语,一下赢得了许多观众的好感,很多人纷纷叫好,欢呼鼓掌。

这样的欢呼鼓掌,哄抬起了会场里的气氛。

即便有些觉得,应该给路易十六找个律师,搞一个正式审判的人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同意,处死这个路易·卡佩。

路易·卡佩,就是现在路易十六的官方名字,以向世人抹去路易十六的国王称号,宣告他是一个普通人,还是个犯了罪的普通人。

“通过——”菲利普·吕尔一敲木槌,“路易·卡佩,死刑————"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厅欢呼起来,许多人直接将帽子扔向穹顶上的天使,大家仿佛来到了一个狂欢节上,人人都知道,他们要处决一位国王。

然而,就在人们本以为要继续讨论腓特烈·威廉二世这个普鲁士国王时,菲利普·吕尔却跳过了这一条,开始了议长及各委员会成员的选举。

罗伯斯庇尔看得眉头一皱,望向了丹东。

丹东却没有望向他,而是抬头盯着机器大厅穹顶上的天使,仿佛在欣赏这个新的穹顶一般。

其他人都被各个委员会的选举吸引了目光,开始热烈讨论,乃至毛遂自荐。很多人两眼放光,想着弄一个好位置,一下子就把普鲁士国王抛在了脑后,纷纷发言演讲。

登上讲台演讲,需要走一个又高又陡的九级台阶,孔多塞上去发言的时候绊了一下,不由得自嘲:“这简直就是上断头台的梯子!"

这话让很多人哈哈大笑,和他交好的布里索也嘲笑道:“那您得学着上去啊!”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更是哈哈大笑,倒是给这第一天的会议,增添了不少谈资。

各委员会的选举非常麻烦,等到选举完成,这一天的国民公会讨论,也进入了尾声。

代表也好,观众也罢,都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去。

但在会后,罗伯斯尔却是找上了丹东,他们结伴去了孔雀街的一个小酒馆。

这个小酒馆,在代表嘴里,被称为咖啡店。他有一个后屋,非常私密,国民立法会议时期,这里就成了这些代表们商谈秘事的地方。

“是您影响的吕尔公民吗?”罗伯斯尔眼神犀利,质问着丹东。

“今天不是讨论普鲁士国王的时候。”丹东回答道。

“您要和普鲁士国王媾和吗?”

“为了共和国,”丹东道,“我们需要分化敌人的阵营。”

“您之前就收过奥尔良的钱!”

“但推翻奥尔良的暴动也是我组织的,攻占巴士底狱的暴动我也冲在最前面,蒂耶里堡战役,也是我,战斗在前线!”丹东生气道,“我是为了国家,您没有立场怀疑我!”

罗伯斯庇尔却没有说话,灯光昏暗之下,两人互相对望着,一种难言的沉默不断酝酿。

“您是要审判我吗?”最终还是丹东出声道。

“不,是试图信任您!”罗伯斯尔道,“丹东公民,虽然我不认同您的想法,但我也理解,共和国依旧危机四伏,需要任何手段保全她。

“但您想过没有,现在为了和普鲁士国王媾和,可以放弃一些原则,以后为了和更多的国王媾和,是不是可以放弃更多的原则?”

“假如有一天,当政的人觉得,在法兰西重现一个国王,会获得欧罗巴,乃至大顺那些正统君主的认可,他会不会以此为由,重新创造一个国王出来呢?”

“您考虑得太多了,我们只是在外交上变通一下而已。”丹东道,“共和国的基本,是不会变的。”

“但共和国太脆弱了!”罗伯斯尔道,“她是开了世界先河的共和国,没有任何君主会支持。”

“君主制已经在法兰西的土地上,乃至整个地球的土地上,存在了几千年,而共和国只是短短一瞬,谁都说不好她还会存在多久。

“我们

·现实 为国王, 心中的国王,依旧存在。”

“假如我们不坚持原则,坚定信念,毫不退缩,君主制的烈火,就会瞬间反扑回来。”

罗伯斯庇尔的话越来越深刻,在这昏暗的灯火下,如同一把把刀子,插进了丹东心里。

丹东知道,罗伯斯庇尔的担忧是合理的,面对整个世界数千年的君主制传统,共和国唯一的优势就是理想。

丹东停了停,回答道:“罗伯斯庇尔,我明白你的担忧。这样吧,我们就把这种妥协,仅限于外交方面,怎么样?”

“这次你支持我,之后一旦内政上出了任何问题,您可以直接向我进攻,我绝不还手!”

灯光起伏之下,罗伯斯庇尔的脸上明暗交织,他静静地盯着桌上那个放着酒杯的托盘,上面印着“路易·卡佩去死”的字样。

好一阵子,罗伯斯尔才开口道:“希望您的妥协仅限于此。”

第二天,连接杜伊勒里宫和卢浮宫的瓶颈地段,也就是竖着断头台的那个广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

大家都围着那个断头台,不断地说着什么。

他们都知道,今天就是处死一个国王的时候。

虽然之前人人都情绪狂热,可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情绪没有那么强烈了。

大家突然意识到,真的要把一个国王推上断头台了。

随着关着路易十六的马车,从杜伊勒里宫里缓缓驶出,围观之人这种感慨万千的情绪愈发严重了起来。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领喊口号,人群只是安静地站着,小声交谈,像是在等待一场弥撒。

他们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路,给这个马车让开道路。那马车镶嵌着华丽白色鸟毛,是前王室的马车,路易十六以前经常用它出行。

人们只是注视着这个载着国王的马车,停在断头台前面。

穿着背心的路易十六,在神父陪同下,从马车里走出来,脸色苍白,他望了望阴的天空,仔细想了想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干的。

思来想去,到了这一步,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自己的遗书,昨夜都已经写好了,就叫做《最后遗言》。

作为一个虔诚的教徒,在最后的时刻,他忘记了指责巴黎的逼迫,革命的非法,国王的失权,而是大篇幅写下了忏悔和宽恕的字眼。

他把大量的笔墨,都放在了对天父的忏悔上面,祈求天父宽恕自己,也宽恕那些敌人。

剩余的笔墨,则留给了家人,希望孩子能成为好的基督徒和正直的人。

“我全心全意地原谅那些置自己于我的敌人地位的人,尽管我从未给过他们任何理由。我祈求天父也宽恕他们。”

路易十六望着周边向他投来的各色目光,不由得低声念起了他遗言中的话语。

“我在天父面前宣告,并且准备去见他,我不为我所受的任何指控而责备自己。”路易十六又接着喃喃自语。

接着,才在士兵的催促下,缓步走上了断头台的高台上。

他没有流泪,因为值得他流泪的家人不在这里。

行刑的刽子手夏尔·亨利·桑松,眼神复杂,看着这个以前的国王。因为他们桑松家,世代担任刽子手,服务于王室。

如今,这种在王室手里锻炼出来的精湛处决手艺,却要以另一种方式,服务这个末代君主了。

路易十六在断头台前,神态自若,保持了一个国王最后的尊严。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桑松低声问道。

路易十六环顾四周,想要发表最后的演讲,他开口道:“我宽恕我的敌人,我祈求天父……………”

他的话刚说了两句,一阵奇异的音乐声传来。

这音乐似乎是以提琴合奏而成,整体风格与此时的音乐截然不同,大量运用了拨弦的技巧。

整个广场的人也都听到了这首奇异的曲子,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东边卢浮宫的楼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小小的乐队。

在大提琴和中提琴悠扬而绵长的前奏声中,跳跃而激昂弦乐响起,仿佛是一首赞颂生命的欢歌。

不知不觉,小提琴忽然加了进来,伴随着小提琴的主线,就是一个悠扬的男声。

"je régnais sur la terre (我曾统治大地)

Sur mon ordre montaient les mers(大海在我命令下翻腾汹涌)

Moi qui dors seul et balaie les rues (而今在这不在归我支配的街巷间)

Qui ne m'appartiennent plus (我独自长眠)”

激扬向上的间奏接着响起,整个世界仿佛都平静下来,开始听着这首新奇的曲子。

路易十六忽然察觉到什么,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J'ai semé la terreur (我曾将恐惧撒播)

Fait trembler mes ennemis de peur (仇敌无不心惊胆破)

J'écoutais les chants de joie : (我曾听不绝欢歌声声发聩)

« Notre vieux roi est mort! Longue vie au roi ! (先王已逝,新王万岁)”

这是写给自己的歌啊!

路易十六恍然,整个广场的民众也明白过来。

这是写给国王的歌曲!

人们仿佛意识到什么,逐渐安静下来,静静聆听着这首歌曲。

“Moi qui détenais les clés (我曾掌握主宰一切的钥匙)

On me claque la porte au nez (可现在却困于重重房门)

J'avais bati des châteaux imprenables (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

Sur les piliers de sel, piliers de sable (回头来也只建立在盐柱沙堆)”

路易十六听得入了迷,只觉得这歌写进了自己心里,这是自己想要说,却一直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的内心,随着这歌声的高潮一路升起,仿佛看到了无数过往。

"Les cheurs des soldats romains renaissent (罗马士兵高歌复起激昂)

Cloches de Jérusalem en liesse (耶路撒冷钟声飘荡)

Sois monépée, mon missionnaire (做我的利刃,我的坚)

Mon bouclier en ces terresétrangères (做我在异域他乡的传教士)

je ne peux expliquer pourquoi(我无法解释这缘由)

Toi partie, on n'entendait (自你离去之后再无一句)

Jamais un mot sincère (真心实意之语)

Oui,mais je régnais sur la terre(是的,那就是我统治大地之时)”

人群中的罗伯斯尔,也一下想起了和国王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他在雨中向着国王致辞,祝贺国王在一片面粉暴动之中,成功举办了奢华的登基大典。

恐怕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听不到一句真心实意之语了。

"Portes soufflées par ce vent maudit (邪风席卷撞破门墙)

Qui m'a laissé entrerici (将我挟入这悲惨景象)

Vitres brisées et tambour battant (破窗扇扇鼓声隆隆)

Et un peuple incrédule en me voyant (望见我的人民疑惑重重)”

这几句歌词出来,丹东也回想起了这一路的暴动和战斗,终于将路易十六赶下了王位,送上了断头台。

但在路易十六耳中,只觉得一切都出乎预料,每一步都如狂风暴雨,自己只是被裹挟至此。

“La révolution attend (革命者翘首以盼)

Veut ma tête sur un plateau d'argent (只等我头落银盘)

Un tout petit pantin comme moi (小小傀儡一身提线捆绑)

Oh, qui peut vouloir devenir roi?(哦,谁愿意做这样的国王)”

听到这里,路易十六内心仿佛被一剑穿透。

从昨晚听到消息开始,到现在登上断头台为止,路易十六一直绷着的神情,依旧绷着,但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Les choeurs des soldats romains renaissent (罗马士兵高歌复起激昂)

Cloches de Jérusalem en liesse (耶路撒冷钟声飘荡)

Sois monépée, mon missionnaire (做我的利刃,我的坚盾)

Mon bouclier en ces terresétrangères (做我在异域他乡的传教士)

je ne peux expliquer pourquoi (我无法解释这缘由)

Saint Pierre,je sais, ne m'appellera pas (我知道圣彼得不会再呼唤我名)

Jamais un mot sincère (从无一句实言)

Oui,mais je régnais sur la terre (是的,那就是我统治大地之时)”

高潮的歌词再次而来,路易十六肩膀抽动,再也维持不住体面。

他的眼泪滴落在脚边,周身的微风,仿佛都带了一丝哀叹,哀叹着这个即将断头的国王。

“Ohh——Ohh——”

噢噢的和声传来,激昂又空灵,仿佛这首歌并不是一个断头君王的临终哀叹一般,但这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听得感慨万千。

"Les choeurs des soldats romains renaissent (罗马士兵高歌复起激昂)

Cloches de Jérusalem en liesse (耶路撒冷钟声飘荡)”

高潮的歌词第三次出现,已经有人会唱,慢慢跟着哼唱起来,一时间,整个广场各处,都响起了这首断头君王的临终之歌。

路易十六泪眼迷蒙之中,环顾四周,这些都是他曾经统治的臣民,也是将他一手推下王位的臣民,现在要用这首歌,将他送上断头台。

他原本非常怨恨这些巴黎暴民,但是现在,竟然一点也不怨恨了。这都是天父的旨意,人类无法抗衡这种命运的洪流,哪怕他是国王。

就在这一片歌声中,路易十六微笑着主动跳进了断头台,他想抬头给刽子手说话,可这个姿势限制了他。

他只得低下头,轻声道:“先生,请执行你的工作吧。”

桑松轻轻一拉绳索,闪亮的闸刀从高大的断头台上滑落,路易十六瞬间人头飞起。

就在这最后时刻,他听到了最后两句歌词。

"Jamais un mot sincère (从无一句实言)

Oui,mais je régnais sur la terre (是的,那就是我统治大地之时)”

歌声渐息,人头落地。

广场上的人们看着这个被处决的国王,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做什么好。

只觉得,一个时代已经彻底逝去,再也无法回头。

人们又望向卢浮宫上,那片乐队所在之地,那里的乐队正在指挥的排布下,向着观众致意。

人们认出了那个领唱的男人,现在巴黎非常著名的演员塔尔玛。

但更加夺目的,是他身边那个戴着斗笠的人。

“鲁迅先生——"

陈武轻轻一点头,就从这里飞身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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