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奥热尔辞别了卡特利诺,陈武一行人,横穿整个法兰西,抵达了法兰西最东边,也就是阿尔萨斯-洛林地区。
这里因为都德的《最后一课》在穿越前大名鼎鼎,但陈武并不是为了这篇课文搞什么圣地巡礼,而是为了看看法兰西的工业中心。
对于现在的法兰西来说,这一片地方,乃是最为重要的工业中心,尤其是煤铁工业中心。
世界大战胜利之后,虽然法兰西政府,没有获得什么赔款,亏损严重,但法兰西民间,尤其是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却趁势兴起了。
大顺完成了工业革命之后,作为与大顺交流最密切的盟国,法兰西在第一时间就跟进了各种蒸汽机的研发应用。
世界大战英格兰一方战败,原本聚集在英格兰和尼德兰的资本四散而逃,有相当一部分就流入了法兰西。
大量的新兴资本,四处寻找投资机会,除了加勒比的产糖岛贸易,新大陆的珍珠物产开发,最重要的,就是阿尔萨斯-洛林地区煤铁工业,或者说是洛林地区的煤铁行业。
洛林公国这个路易十五在波兰王位继承战争中的战利品,如今发现了大铁矿,和一系列新兴煤矿。
陈武追寻过来,就是为了其中最重要的标志性基础设施投资,马恩-莱茵运河。
这条运河,按照规划,长约312公里,西边起点在香槟地区的埃佩尔奈,与马恩河相连。
向东流经巴勒杜克进入洛林地区,横穿整个洛林高原,也就是原本的洛林公国范围,流经摩泽尔河水系,穿越孚日山脉,最终汇入莱茵河。
通过这条运河,塞纳河水系、摩泽尔河水系和莱茵河水系,彻底连接在一起。将洛林地区的煤铁资源,北部-加来海峡的煤田,和巴黎都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超级煤铁综合体。
陈武到达这个马恩-莱茵运河之前,本来对他很有期待,以为是类似大运河那样的东西,可真看到这条运河的时候,不由得傻了眼。
窄,太窄了!
在陈武眼中,这条运河非常奇怪,宽度大概就是个六米左右,窄得离谱。
在运河里运输的船,也非常狭窄,看起来细长细长,大约只有这运河的一半宽。运河边上,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马匹行走在路上,套着纤绳,拉着这种奇特的细长船逆流行进。
陈武看得好奇,便跟着这条船一路往前走,前方正好有一个船闸。
两条细长的船并排进入船闸之后,一个人从闸边一个小房子中出来,先从船主手里拿出一张纸核对了一下,接着绞动机械,船闸合上,开始蓄水,等到水位抬升,与上游的河道平齐之后,船才继续在马的拉动下前进。
陈武走上前去,看着绞动机械的工人打开船闸放水,才主动凑上前去询问。
寒暄几句之后,陈武才问明白那张纸到底是什么。
“那是通行证,先生。”闸工道,“上面写了这艘船的通行范围。
“想要行船,都要提前买好的。”
陈武点点头,这种管理方式还挺有意思的。
“那这条运河,现在全部通航了吗?”
“孚日山脉那段还没修通呢!其他地方都已经通航了。”这人拿着陈武的鼻烟狠狠吸着,“那边船闸多,需要连修十七级船闸翻山,修起来很麻烦。”
“沿着这条运河,会到阿尔萨斯吗?”
“越过孚日山脉,就到阿尔萨斯了。”闸工道,“不过那边说法语的人少,都是说德语的,您会说德语吗?”
“德语?”
“是的,先生!那边很少人说法语,他们的学校教的都是德语。”
好家伙——
陈武记得,《最后一课》的发生地,似乎就在阿尔萨斯啊!
一个说德语为主的地区,最后因为禁止教授法语而悲愤莫名,实在是有些神奇。
陈武心中摇头,与这个闸工谈起了这条运河的其他问题。
这条运河,是法王特许给马恩-莱茵运河公司开挖的,公司股东们投资开挖,收益也归股东们所有。
凡是想要使用这条运河的船只,必须先去买通行证,按照通行证上的范围行驶。
每个船闸配一个闸工,闸工的工资都是公司发,一家都住在船闸边上的小屋里,类似一个守闸人一样。
这么问下来,陈武突然明白过来,这条运河之所以成这个样子,是哈圣大手发力了。
大顺的那种宽阔运河,一般是朝廷主导开挖,有很多经济以外的考量,比如防洪灌溉等等。
可这条运河是一条纯粹的商业运河,开挖就是为了挣钱,怎么利润高怎么来。
他们不是挖不了更宽的运河,而是这么宽的运河,配上这种特化的船只,才是最经济的办法。
这运河,其实是和大顺的铁路近乎一个生态位。
与铁路相比,这种狭窄的运河,运输速度更慢,但运输能力更大,运输价格更便宜。
对于煤铁这种时间效率要求不高的大宗商品,铁路反而竞争不过它。
沿着这条水上铁路,陈武一路前行,横穿整个洛林,顺便考查了沿途的煤矿、铁矿和冶炼工厂,与矿工和厂主们都谈了谈,接着穿过正在施工的孚日山脉,抵达了阿尔萨斯的斯特拉斯堡,这也是这条运河最终汇入莱茵河的地
方。
“是的,先生,我们这边都是说德语的。”
这是一个当地政府的官员,叫做菲利普·克洛德,是个穿袍贵族,长得胖乎乎的,刚从巴黎过来在这边当地方行政官。
“您是来游览的吗?那真是稀奇啊!大顺人很少到这里来。”
“为什么这边说德语?”
“这里原本就是德意志地区,路易十四陛下的时候,阿尔萨斯才并入法兰西。”
这样啊!
怪不得现在上的菜,都是酸菜和烤肘子,非常之德意志。
除了酸菜和肘子之外,还有一种类似水晶皮冻的玩意儿,除了用百里香调味之外,这种叫做“Potjevleesch”的东西,只能说和水晶皮冻一模一样,看得人亲切极了。
法兰西东北也是东北!
“既然是德意志地区,那阿尔萨斯是怎么并入法兰西的呢?”
“您听说过自然疆界吗?”
陈武点点头。
自然疆界,也可以翻译成自然边疆,或者天然边疆,是法兰西人对自己国土理想化的诉求。
法兰西有这么一个思潮,认为法国的国土,应该是西到大西洋,东占莱茵河,东南到阿尔卑斯山,西南到比利牛斯山,分别以这四个天然地理边界为边疆,才是最完美的国土。
“这个概念,是路易十三的首相黎塞留提出的。大西洋、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都好说,关键是莱茵河。莱茵河流域,自古都是德意志地区,并不是高卢人的传统疆土。”
“路易十四陛下登基之后,试图完成这个自然疆界的战略,搞了一个重盟议会,出兵占领了阿尔萨斯、卢森堡、萨尔布吕肯和茨韦布吕肯等等一系列领土,想把疆界推到莱茵河边上。”
“重盟议会是什么东西?”旃陀罗瓦蒂很费解,这个“Chambres de Réunion”的法语词,让旃陀罗瓦蒂有些理解不能。
“哈哈哈——”菲利普·克洛德大笑道,“公主殿下,按照伏尔泰先生的话讲,这个重盟议会,既不重新,也不盟约,更不是什么议会。”
“Réunion”这个词,意为重新合并,一般译为重盟。
“路易十四陛下,搞的这个重盟议会其实是一个临时机构,他在梅斯、贝桑松、图尔奈等边境城市的高等法院里,设置了重盟议会,专门找一些人,翻各种中世纪的历史档案和法律文件,论证周边的那些领土,原本都是属于
法兰西的,只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脱离了,现在要重新合并,所以叫做'重盟'。”
哦——
自古以来啊!
没想到路易十四也玩这一手!
“可是......”陈武问道,“现在的法兰西,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些领土啊!”
“因为大同盟战争。”菲利普·克洛德道,“重盟战争获胜之后,路易十四陛下的扩张,引起了欧罗巴恐慌,所有国家都联合起来,和陛下打了大同盟战争。
“打到最后,两边都精疲力尽。最终签订条约,陛下退出其他所有地方,换取其他国家承认法兰西对于阿尔萨斯的兼并。”
“这是我们法兰西唯一一次实践自然疆界的战略,发现行不通,最终成果就是这里——阿尔萨斯。”
“后来就没人搞了吗?”
“没有啦——”菲利普·克洛德耸耸肩,“谁还搞这个啊!”
“费那么大劲,最后就这么点成果,还让整个欧罗巴一起反对法兰西,很不划算啊!”
看来此时激进扩张战略,在法兰西并没有太多市场。
估计这些年海外利益越来越大,法兰西本土对于在欧罗巴费力扩张的兴趣不大了。
“那这里的居民都说德语,巴黎统治起来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菲利普·克洛德反而不解,“不都是陛下的臣民吗?”
这个反应一出,陈武才发现自己想岔了,把前世的概念带到了现在。
这个时候可没有什么统一民族国家的说法,君主治下一堆说各种语言的臣民,都是很正常的。
“我是说......”陈武赶紧找补,“这边的人都说德语,难道不会受到德意志影响,有很多新教徒吗?我听说,路易十四陛下还驱逐过新教徒呢!”
“是有这个事情!”菲利普·克洛德道,“但是这个地方当初是和平移交城市,并入法兰西没有流血,陛下开恩,驱逐新教徒的政策,在这里豁免了,还保留了很多自治权。”
“这里一直都挺稳定的,没发生过什么大事,最近最大的事情,就是修马恩-莱茵运河,对了,还发现了一些新的煤矿,准备开采。”
这样啊!
看来此地虽然说德语,但早就习惯了法兰西统治,并不反感法兰西。
陈武点点头,继续与这个菲利普·克洛德聊天吃饭,享用了桌上酸菜、肘子和水晶皮冻。
“你们接下来要去巴黎啊!”菲利普·克洛德打问起了陈武的行程。
“是呀!”陈武道,“我已经在外面逛了好久,必须回大使馆去了。”
“再这么下去,刘大使要着急了。”
把世子一个人扔在巴黎这么久,陈武这样厚脸皮的,也开始有些愧疚了。
“那我有件事情,想请您帮个忙。”菲利普·克洛德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能做到,我很乐意效劳。”
“是这样的,我有一封信,想请你帮我顺路带给一个人。”
“没有问题,我一定带到。”陈武道,“请问您想带给谁呢?”
“斯塔尔夫人,您知道这个人吗?”
旃陀罗瓦蒂一脸茫然,但陈武却来了兴趣。
陈武知道,这个斯塔尔夫人可是一个著名沙龙女主人,这个菲利普·克洛德莫非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孔多塞侯爵和我说过。”
“您还认识孔多塞侯爵啊!”说到这里,菲利普·克洛德突然想起什么,“啊,难道您就是那个陈武?那个混沌女神的……………”
“呃,是我。”
自己这个小白脸名声还真是广。
没办法,德卿这个成就的女科学家,此时真是天下间的独苗,全球的名声比自己广多了。
菲利普·克洛德刮目相看。
一个印度公主,已经让自己大吃一惊了,没想到这个大顺中校,也这么大名鼎鼎。
菲利普·克洛德连忙去了二楼,拿着一封信下来,交给了陈武。
“陈先生,您把这封信带给她。请告诉她,我最近正在创作一本小说,等回到巴黎,就会第一时间和她分享。”
这尼玛——
不会是斯塔尔夫人的舔狗吧!
这家伙刚才说,他可是结了婚的呀!
陈武看他这副模样,实在是觉得难绷。
“您也参与过斯塔尔夫人的沙龙吗?”
菲利普·克洛德眼中露出温柔的神色,声音都来了起来:“斯塔尔夫人是我见过最有魅力,最有学识,最有气质的沙龙女主人!”
还真TND是个舔狗!
拜别了菲利普·克洛德这个大龄舔狗之后,陈武一行人,决定加快速度,直接坐马车回巴黎。
此时的法兰西,有一种大型的公共马车Diligence,由四到六匹马拉动三个车厢,专门负责主要城市之间的长途客运。
这种马车,有专门的公司运营,也是国王特许的,叫做“国王运输公司”,收费很高,并不是普通人能负担的。
大顺也有类似的东西,甚至就是从法兰西引进的,只是之前陈武出门,一直白嫖陈国公家的马车,从来没坐过。
这种长途公共马车,理论上客容量十八个人,分成三个车厢。
前车厢三个座位,中车厢六个座位,后车厢六个座位,顶上还能坐三个。
实际上除了前车厢的三个座位,其他地方超载极为常见。
陈武三人一行,正好包揽了前车厢的三个座位。
法兰西的官道修整很不错,这种马车的速度还挺快,只用了六天时间,就从斯特拉斯堡,赶到了巴黎。
只是一下马车,这个巴黎城,又是让陈武出乎意料。